看到陶器，尤跃难掩笑容。

包庆淼

晨风里，裹着柘沟镇特有的气息。有五色土的温凉，有柴灰的暖，有窑火烤透泥土后沉下来的香。

第一缕阳光爬上凤仙山的山脊时，泗水县儒陶技艺非遗传承人、山东儒陶技术总监尤跃已立在馒头窑前。他中等个儿，微胖，眼睛很亮。

这位当年在窑场上奔跑的孩童，已成为柘沟低温陶名匠。尤跃的过往岁月，充满青、红、黄、白、黑的五色土故事。

“陶冶”童年

尤跃生于1977年，老家在崔家庄村北，泗河边上有口祖孙三代守护的馒头窑。这也是村里唯一的土陶窑。

祖父尤新更，1920年生，是从柘沟走出来的窑匠。“咱的窑活，从柘沟学的。那土，能烧最结实的缸。”老人这话像粒种子，从小就落进尤跃心底。

窑场是童年尤跃的游乐场。晾坯场堆满泥坯垛，那是他和伙伴们捉迷藏的迷宫。可一旦碰到泥坯，孩子清脆的笑声往往会戛然而止——父亲的巴掌会毫不留情地落下。这时母亲总会冲过来，把他护在身后：“去别处玩。”母亲的温柔与父亲的严厉，让尤跃对窑场又怕又爱。

土陶是尤家的生计，也是尤跃最早的课堂。农闲时，父亲把小小的他往地排车上一放，便拉起满车的盆罐走街串巷：“大缸——大缸喽！大缸、大盆、大罐罐……”吆喝声中他们穿村过巷，售陶换来的地瓜干、小米、高粱，堆满家里的粮囤。

夏收时，尤跃爱看农户把晒干的麦子倒进陶缸，扎牢盖紧，大人脸上的那份踏实，让他明白：这黑土能给人的生活以安全感。

20世纪90年代，塑料制品轻便便宜，土陶产品成了“过时货”。在一个雪夜，祖父沉着脸对父亲说：“停窑吧，改烧青砖。”父亲眼圈红了——祖传的窑火，要断在自己手里吗？他记得父亲望着冷窑膛，眼里一片空洞。

“陶”起“陶”落

1995年秋，尤跃面临升学。彼时，18岁的他一心要远离农村。六个报考志愿全填了能“坐办公室”的学校。为保险起见，他还在“是否服从调剂”栏写了“服从”二字。

没想到，他一脚迈进的是山东省建筑材料工业学校，面对的是硅酸盐工艺专业。

“水泥、玻璃、陶瓷，都是硅酸盐。”班主任的解释让他心里打鼓。祖上三代制陶，自己竟然又绕回了“泥巴圈”。骑车回家的路上，他想：“这许是命吧。”

他掰着手指头盘点家乡企业，柘沟陶瓷厂、中册水泥制管厂……个个产销两旺。“躲不开，就好好学。”他想。

求学四年，尤跃把劲全用在学习上。《硅酸盐物理化学》《陶瓷工艺学》笔记记满几大本；威海玻璃厂、山东省水泥厂的实习，让他对配料、成型、烧制每个环节都门儿清。原来，“玩泥巴”也大有学问哩。

又没想到，1999年毕业回乡，他迎来头一盆冷水——乡镇企业纷纷倒闭，陶瓷厂门可罗雀。揣着毕业证无处可去，他烦闷时就去泗河边，看河水东流。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曲阜陶瓷厂在济宁新世纪广场招工。专业对口，当场就签了约。这家老国企为孔府家酒做酒器。他被分到研发部，管材料、调釉料、研新品。

“终于能做喜欢的事了！”尤跃如饥似渴，天天泡在实验室。有的师父保守，不传“真经”。他就在下班后偷偷试验，记数据、做分析。有次被师父发现窑体还热，还挨了训斥。

三年苦功没白下，他摸透高白泥、红黄陶泥的性子，掌握蓝红釉料配方，成了技术骨干。可市场变幻，陶瓷厂效益下滑，现实逼他再次出发。

窑火重燃

2007年春节，堂哥一句话点醒他：“回柘沟试试？那里缺你这样的人。”妻子看出他的心思：“你有股倔劲，去试吧，我支持你。”

恰逢泗水县推出“泗郎返乡”政策，尤跃下了决心：回柘沟，拾回祖辈的窑火。

当麦田里的小麦熟透收割时，他走进山东儒陶。围着生产流程走了一圈，他的心凉了半截——七八个人，一台电窑，产品只有花瓶和澄泥砚，连一间研发室都没有。他看着地上的五色土，童年记忆涌上心头：“不能放弃，得让这土有用。”

他把自己关进临时研发室，琢磨柘沟土陶的优势。老家的陶缸存粮不霉、存水不腐，这让他灵光一闪：“研发功能性陶品——净水器、茶器、酒器，让土陶走进现代健康生活。”

企业领导支持。他天不亮就去矿场挑土，调配方、澄泥、拉坯，常忙到后半夜。试验、失败、重来、再失败……直到第八次，透亮色艳的净水器“出炉”了，他用指节轻敲，一声脆响回荡在车间。初战告捷，他又转向茶器酒器。为找灵感，他跑遍博物馆；专程赴景德镇求学，花三个月工资买手机拍资料，如饥似渴地吸收陶瓷知识。“那段日子像脱了层壳，研发思路豁然开朗。”他说。

渐渐地，他更加摸透了五色土的“脾气”：红土熔点854℃，白土953℃……这一组组数据成了柘沟土陶的密码。

柴烧五彩

研发之路从不平坦。2009年冬，尤跃设计“虚扁茶壶”。开窑时壶体周正，壶盖却不密封——就这个“小问题”缠了他四年。直至2013年秋，他只身赴宜兴“取经”，得当地业内“高手”点拨：“成坯时壶盖口径做锥形，烧后用金刚砂打磨。”他豁然开朗。

还有低温陶渗水的问题。他听闻有一位亲戚用陶罐存酒，十年渗掉三分之二。他决心攻克，并设计了两个方案：磨细泥料、提高窑温。他想到了柴烧。

柴烧温度受柴质、添柴速度影响，不稳定，却正因温度“不稳”，能产生自然窑变。高温使陶面形成开片——坯与釉因膨胀系数不同产生天然纹路，这是评判陶品优劣的关键。他试验，细心摸索出“96小时控温曲线”：前48小时排潮，每小时升温7℃；48至72小时升温至1300℃；最后24小时“熬窑”最关键，需不停添柴看火。添柴得看火色、看坯变，一点不能分神。

2016年深圳文博会，他的柴烧茶器引来专家一片赞叹：“浴火重生的非遗！”2017年，产品获国家发明专利；2022年，儒陶入选“山东手造”；2024年，成立技能大师工作室……他说：“这些荣誉属于柘沟土陶，属于所有守匠心的人。”

以文兴业

柘沟镇——这片历史上的“舜陶河滨”之地，制陶史可上溯至六千年前的大汶口文化。陶业鼎盛时，四百多窑口，产品销往八省百余县。冷清时，大批窑口关闭，传统手艺濒危。

如今，站在凤仙山高处眺望，冷清的窑场再度生机勃勃。

走进儒陶展览室，400多种产品各展风采。尤跃拿起一只流光口杯：“这是‘网红杯’，卖99元，火得很。”

线上线下融合销售背后，是他对陶品功能性的执着追求。他带领团队连克难关：柴烧出五彩陶，光洁如镜；活化膨润土呈多孔状，吸附力强；释放矿物质离子改善水质……五色土的价值越来越大。

另一方面，他坚持师带徒，手把手传授。“土陶产业不仅是文化传承，更是乡村振兴的引擎。”尤跃在大师工作室定期培训，为行业培育技术骨干。

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徐洪娟从修坯新手到一天修30把壶，邵金娜从销售转技术，成为骨干。“90后”失聪青年马修赛掌握了全流程技艺，获陶艺师二级证书……

最让他欣慰的是，儿子尤杨也成了“陶二代”，设计的“孔子周游列国”系列茶器，融儒家文化于器型，获2023年文博会创意金奖。

“窑火有人传，这是最开心的事。”他说。

政府也鼎力扶持。如今泗水有陶企二十多家，产品数百种，年销售收入近亿元。

暮色四合，窑火渐暗，尤跃心中的火却越烧越旺。他知道，柘沟土陶的传奇也在继续——五色土经一代代匠人之手更“出彩”，窑火一直温暖这片古老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