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说俺家乡好 | 鹤羽上的千年光阴

2025-08-20 16:34:53 发布  来源:大众报业·农村大众客户端

鹤伴山景观。

黛溪河畔。

王力丽

我是一只“鹤发童颜”的老鹤,久居鹤伴山已经数不清多少年头了,羽翼上凝聚了千年光阴。我喜欢伫立在山巅俯视,看葱茏的青草与大树,看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庄。远处的黛溪河似柔美的银带,飘绕在山间,阳光下,水纹浮光跃金,仿佛轻诉着无数缠绵的故事。山风微起,吹拂起我身上的每一片羽毛,拂过岁月洪荒,拂过千载春秋,拂过那些刻在生命深处的印记。

我愿意用一生报答石生的救命之恩。

初见石生时,我正卡在两株刺槐的夹缝里,左翅不幸被折断。看到有人走来,我使劲扑打着翅膀想飞起来,但徒劳无功。石生,这个民间赫赫有名的郎中背着药篓从云雾里走来,粗布长衫沾着露水。他每天翻山越岭采药、行医,双袖间沾染了草药清香。石生一边轻柔地安抚我,一边为我裹扎伤处,温润的手指传递着暖意,让我感到踏实。他将我放入背篓,背回山腰的草庐,每天为我敷料换药,渐渐地我觉得离不开他了。白日里他去采药、救死扶伤,我就蜷在窗台上看他的背影走过梯田、走过树林,一直走到看不见,夜里他就着油灯碾药,药碾子转得沙沙响,我便站在一边陪伴他。他出门回来,不是带回几条小鱼,就是捎来一串蚂蚱虫子给我吃。很快,我痊愈了。他带我回到受伤的地方,温柔地对我说:“快去找家人吧,鹤的家在云端,不是这方寸山中。”

我知道他给我自由,放手让我飞翔。霜降时节,我看“晴空一鹤排云上”,化作天边渐行渐远的灰点,有刹那的哀伤和惆怅。但我认定他就是我的家人,我要用我的一生报答他。他赶不走我,就无可奈何地默许了。从此以后,他走到哪,我飞到哪,帮他叼走草丛里突然窜出的蛇,引他找到稀缺的药材,带他找到一处隐藏的山泉,我喜欢看他惊喜的样子。他只要轻轻一声呼唤,我能隔着重重山川和万丈沟壑听到,以一声鸣叫回应。“鹤鸣九皋,声闻于野”,那段时间,是我们最安逸舒适的日子。

忽然有一天,官府差人让他去朝中做太医,因为他的医术已闻名遐迩。他愁眉不展,轻抚着我的羽毛,缓缓吐露心事:“欲为良医,必先医心;欲医世人之心,必先治其乡。”他话语里忧思重重,如这山间弥散的雾气,“山里的草木都认识我了,山前山后的乡亲们也离不开我呀。”

但官府还是派了兵丁来了。刀鞘撞着石阶的脆响,让人不寒而栗。我盘旋在官差头顶,用翅尖扫落他们的帽缨,用长喙狠啄马耳和脖颈。那些马疯了似的竖尾踢踏失控般地往山下冲,官差们的斥骂声很快被林涛吞没了。

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我们继续生活在这“泰山副岳”里。这儿有山有石,有泉有瀑,有丰茂的植被,如刺槐林、侧柏林、麻栎林等,也有雕、鸦、雀、鹰各种鸟类及鹿、兔等走兽,我们享受着优哉游哉的“鹤舞松间月”光景。

我和石生相依相伴的佳话广为传诵,村民就把这个不知名的山叫作鹤伴山,我飞翔的山岭叫鹤翔岭,我鸣叫的地方叫鹤鸣谷,山下有鹤寿亭,山中有引鹤桥、来鹤桥,山顶还有仙鹤阁。隐入山中的石生潜心修炼,得道成仙。山里建了“长白山人殿”,殿里,有这位悬壶济世、仙鹤相伴的民间名医石生及扁鹊、华佗、李时珍、张仲景等中国四大名医塑像。

春去春又来,我在鹤伴山附近的碧波潭、圣水潭、清冽潭、九瀑涧、九潭溪、白龙瀑、玉门瀑流连忘返,我喜欢在水边翩翩起舞,兴起时,旋飞云水之间。

黛溪河畔,春水涨满了河流,我遇见了惊为天鹤的她,正用喙拨弄溪里的流云,尾羽扫过水面,洁白的羽翼映着波光,那是我心底最温柔的身影。我们相爱了,耳鬓厮磨,缱绻缠绵,我喜欢看她舒展翅膀,在水边草芽上旋转轻舞,翅尖扫过水面,惊起一串银亮的涟漪。有时候,她会仰起头唳鸣,声线清越得能穿破云层,我也跟着鸣叫,和她一唱一和。我们一起在天上翻飞,飞越在鹤伴山的深谷幽涧,共舞在晨曦、落霞、月色中。溪中有月影星光,也有我俩的呢喃。

我们常在晴好的天气里沿着溪岸飞,飞到黛溪河的源头。摩诃山为中心的18条山峪,溪水奔腾,我们欢快地追逐;芦泉、趵突泉咕咕流淌,蜿蜒曲折地进入河道。

秋意终究浸染了鹤伴山,漫山遍野都成了沉郁的褐黄,南迁的鸣声已隐约从云端传来,那是不可违逆的召唤。她需要远飞,我要信守承诺,守着那座山,守着石生和那些乡村的魂灵。

临别那日,溪水如泪光盈盈,我们默默相对,无语凝噎。沉默如同渐渐凝重的寒霜,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河畔草叶上露珠晶莹,像是凝结了千言万语。“等着我,我会回来的。”她振翅而起,身影在霞光中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墨点。我追了一程又一程,昂首长唳,那声音撕开朝雾,穿云裂石,却无法挽留她离去的身影。我用羽翼狠狠地抽打水面,像是能减轻撕心裂肺的疼痛。“多情自古伤离别”,我踉踉跄跄,悲伤不已,将那颗滴血的心沉积于她的河床,默默等待。

如今,我这只千年老鹤,时常飞到黛溪河边观观景、发发呆,或走到某个熟悉的角落,向着遥远的南方天际久久凝望。那目光穿透云霭,仿佛抵达某个不可知的温暖水泽。

白云苍狗,沧桑陵谷,我守望着我们的爱情,也守望着恒久的情谊。这几年黛溪河经历了时代巨变,愈发清澈明朗,众水鸟在水上游弋或振翅翩飞,偶尔,一只年轻的鹤影一闪而过。

河那岸,穿着五颜六色的人们喜气洋洋跳着广场舞;河这岸,爱钓鱼的黑黑瘦瘦、爱说笑的龚老头,依然独坐岸边,也依然把钓上来的小鱼放生。

一个清冷的冬天,一位面容清癯、文雅清秀的青年男子来到邹平,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透出一种坚毅和执着。他就是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位儒学家”的梁漱溟。在这里,他提出乡村建设运动并选择邹平作为乡村建设实验核心基地,想从乡村建设中找出一条救国之路。他爬了一座又一座的山,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乡村,步履匆匆。他的鞋头蹭着泥,他的裤脚经常沾着草籽,额头上挂着细碎的汗珠。

他办村学、乡学,教农民认字;他和孩子们观察每一株野草、每一块山石的神态,和自然融为一体;他还举办农业技术培训,撒播教育的种子;他要点燃传统文化的小小火苗,成为拯救中国的熊熊火焰。

在当年石生居住的草庐处,他徘徊复徘徊。他或许知道石生说过的“欲安天下,先安乡村”。我忽然觉得他颇像当年的石生,不谋衣食利禄,只想为百姓做些事。我也像当年追随陪伴石生一样,追随陪伴这个忧国忧民一心想教育救国的儒雅书生。

我跟他到了县城外边城门外东关的一个简陋住处。这里除桌椅,就是成箱的书籍,和石生的草庐没有多大差别。我跟他到四面环山的长白山醴泉寺,宋代大文学家范仲淹少年时期曾寄宿寺内,在寺南一僻静山洞静心读书。他用家中送来的小米一次煮一锅粥,待凉后划上一个个十字,每顿吃一块,再切上一点野菜,撒上盐下饭。“划粥断齑”的经历及目睹的民间苦难,奠定了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思想。我看见梁先生望向手持书卷的范仲淹塑像的目光忧郁而坚定。

我还跟他到那些村学、乡学的学堂,听见他给孩子们讲名医石生采药救人的故事,讲“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的儒家学说,讲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爱国思想。我常常立于檐角静静聆听,清越的声调如起伏的波浪,和山间溪水河流相应和,随山风绵延飘荡。那声音里有梁先生的热望和寄托,他要在贫瘠土地里犁开启蒙的沟渠,将圣贤智者的理念和智慧,悄然种进黄土地中稚嫩的心田里。

他和石生一样执拗——他们都深爱这片土地,愿意把自己种进泥土里,长成护佑生灵的树。

梁先生走的那天,我一直盘旋在上空,他向四周望了望,望向村庄的乡亲和孩子,望向绿树葱茏的鹤伴山,望向他一直牵挂的这片土地。他的长衫下摆被风卷起,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荷叶。我跟着他飞了很远,直到看见他的身影融进远方的云朵。原来有些离开不是告别,是把根须扎得更深,长出新的希望。

最终,他还是回来了,他的三分之一骨灰埋在鹤伴山旁边的黄山。

一个炎热的令人窒息的八月,鹤伴山的蝉鸣突然哑了,山风骤急,烽烟顿起。一双双罪恶的铁蹄踏碎了山下的稻田,枪炮声骤然撕裂了山林的宁静,弹丸呼啸着从天空掠过,鹤伴山成了炮火连天、血流成河的战场。恶魔一样的倭人纠集2000多人向着80余名钢八连战士疯狂进攻,巨大的炮声差点震碎我的耳膜,呛鼻的硝烟让我喘不过气,爆炸的热浪灼伤了我的羽翼。顽强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勇士倒下了,千年高耸的大树倒下了,我飘零的羽毛被染红了。

然而,八月的硝烟未散尽,次月又一场恶战接踵而至,让我心悸的炮声又炸响了。倭人又来围剿鹤伴山的八路军部队,军人仍然叫“钢八连”,他们仍然在炮火中殊死抵抗,山岩被凶猛的炮火炸碎了,大部分战士光荣牺牲。我振翅盘旋于战场上空,望见战士们以血肉之躯筑起堤坝,抵挡住侵略者。他们身躯倒下时,如同山岳崩摧,但魂魄却融入了土地深处。那些草木土石,已然化作了无数忠魂凝固的骨血。

山河无言,鹤唳声声,我悲伤的头颅久久不能抬起,我衔来士兵们的纽扣,把它们埋在每块染血的岩石下。他们青春的面容、拼杀的姿态、燃烧的身躯像一尊尊雕塑刻在鹤伴山上,成为高耸的大树和盛开的鲜花。为了纪念战死疆场的军人,那条被血染红的沟谷,取名为“抗日沟”。鹤伴山成为一座英雄的山。历史不会忘记,每年,军人、市民、学生会来这儿缅怀他们,学习铭记他们的英雄事迹。

如今我依旧日日巡行于鹤伴山上空,一千多年的风穿羽而过,双翅之下,黛溪河清澈闪烁,麦浪翻滚,山下的学校传来琅琅书声,英雄们长眠的地方,长出了最挺拔的青松。梁先生的书声如涓涓细流,石生的药香似淡淡云雾,范仲淹那“忧乐”的胸怀,则如月光般遍洒四野。我望向黛溪河,那里云霞明灭,苍茫无际。

如果你来鹤伴山见不到我,没关系,你可以到博物馆看商朝的青铜器、瓦器、画像石上有我的鹤纹式样;汉代的瓦当上有我翩翩起舞的形象;宋、明清瓷器、锦缎、大理石建筑装饰物的云鹤纹、团鹤纹,文官的服饰,“人臣之极”的一品官员直接把仙鹤织进了官袍上。

其实,我永远不会收起我的翅膀,这片山峦的每一道褶皱都刻在我的眼底,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都藏着我深深的记忆。我会守候在这片裹着大爱和高尚灵魂的土地上,因为,这山峦的骨骼与记忆,已融入我的血脉,我也成了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