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艾滋病日特稿|梅有暗香来

2021-12-01 13:33:59 发布  来源:大众报业·农村大众客户端

冬天里的太阳,格外温暖。

天好,心情就好,人也格外健谈。如果不是在定点医院的指定科室遇到虎虎,没人会把能说会道的他跟艾滋病联系起来。

虎虎是个“80后”,从省外到济南工作生活已有十多年。2012年,他查出感染了艾滋病病毒(HIV)。时隔多年,在被问及当初为什么想到去做HIV抗体检测时,他表示“记不清了”,含糊而过。

就像HIV进入体内不可能被彻底清除,痛苦的记忆一样不可能被完全抹去。也许,选择淡忘可以让自己过得轻松些。

轻松活着,知易行难。

说起来,艾滋病进入普通人的视野很多年了,除了本能的畏惧与唯恐避之不及,绝大多数人仍对它缺乏确切的认知。

九年前的虎虎,就是这样。

“我该怎么办?”他急切地想要知道,感染HIV后如何治疗、生活上需要注意什么。那段时间,他奔走于不同医院之间,甚至专门赴北京找医生咨询,串串脚印写满生的渴望。

九年之后,回首往事——面如平湖,心有激雷。

虎虎虽然没有提到自己最初如闻晴天霹雳的恐慌,但那一定是有的。

好在,他闯了过来,因为他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医生——王春梅。

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皮肤性病门诊主任王春梅。

(一)

2013年,济南市传染病医院成为山东省首家艾滋病收治定点医院,王春梅成为山东省最早的艾滋病治疗专职医生。

虎虎知道后,找到了王春梅的门诊。从疾病本身到生活安排,再到心理建设,王春梅说得仔细,虎虎听得用心。

“交流过程中她很亲切,让我感觉像见到亲人一般。”虎虎终于接收到包裹此心的温暖。

压抑他内心的冷落与惶苦在融化,希望与信心在生发。曾经,他差一点就要放弃了,想到过“死”。

遇到王春梅之前,虎虎已进行了1年左右的抗病毒治疗。头半年下来,他的体重从126斤跌至90斤。

“一种快死了的感觉。”虎虎喃喃而语,“如果你痛苦又没人会在意你的痛苦,活着还有意思吗?”

无人诉说也没地方诉说,孤独就成了痛苦的倍增器。

生命徬徨之际,他看见了王春梅。

“关于服药的教育,王主任做得蛮好的。”虎虎清楚地记得,王春梅跟他讲了可能的反应、需要注意的问题,并叮嘱一定要按时服药。可谓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如果对可能出现的困难事先讲清楚,我们就更容易面对困难。”王春梅觉得,通过专业指导和心理辅导,帮助患者坚持服药至关重要。

“我鼓励他,坚持进行规范治疗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对寿命也几乎没有影响。”王春梅的眼眸闪回母亲的慈爱、父亲的深沉,不自觉传递着生的信念。

在她的帮助下,虎虎的饮食、睡眠、体重慢慢恢复了正常。

8年,一晃而过。

这期间,山东省胸科医院与济南市传染病医院整合组建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王春梅的门诊从经十路搬到了烈士山路。

王春梅在哪儿,她的病人就在哪儿。

“反正这些年我一直都是找她。”虎虎体内的病毒早已得到了有效控制,这一次是来医院例行查体的。

指标正常——检查报告上的字像院子里的日光丝丝缕缕,又一次欢喜地缠住虎虎的心。

挂在诊室门口的消毒液,瓶身上注明了“失效日期” 。

(二)

一个上午,王春梅的手机不时有电话打进来。虎虎走的时候过来道别,她还在接电话。

两人不约而同伸出手,拉在一起。“王主任,等你有空的时候聚一聚。”虎虎轻声说。

王春梅眼睛里含着笑,点点头。

很多人知道王春梅的手机号,特别是在她的患者圈子里。她专职从事艾滋病诊疗后没多久,有一位患者半夜突然打来电话咨询——诊疗服务的“夜话”模式就此开启。

王春梅静静地倾听,耐心地解答,一个多小时过得很快。

王春梅哈哈一笑:“我的电话早就成咨询热线了。”更有一些紧急状况,她要冲出家门,冲向现场……

病人的问题在哪儿,王春梅就在哪儿。

虎虎眼中的王春梅,平时就像朋友。赶上休息的时候,她会跟虎虎他们一起出去玩一玩,谈谈心,一起吃个饭。

“这样的相处,蛮好的。”虎虎说,很多时候,大家忘记了彼此之间医生与患者的关系。

“没有歧视”“没有距离感”,让王春梅像一个大家长一样存在于这个特殊群体中间,成为支撑他们的精神力量。

不过,王春梅说话直爽,对不守治疗“纪律”的人从不留面子。体检时,某些指标的波动会出卖那些不听话的孩子。

“按要求是不能喝酒的,但有的场合可能就没忍住。”虎虎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被她发现了,她会骂你的。”

虎虎一字一顿地接着说道:“她会比我们更在意我们的身体!”

小声承认着自己因为多次喝酒犯规被骂,虎虎终于开心地笑出声来。“毕竟有人关心你嘛!”他翘了翘眉,“会有一种被爱的感觉。”

是的,同HIV的抗争首先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即使在那些悲伤的剧情里,也不缺少爱的交融。

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皮肤性病门诊是山东省最早从事艾滋病诊疗的定点医院的指定科室。

(三)

2013年夏天的一个早晨,HIV感染者龙龙从楼上跳了下来。这个30多岁的年轻人,终究还是被压垮了。

“没有压力是不可能,谁都想到过放弃。”回看来路,虎虎感触颇多。

“其实,这个病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对心理的影响。”虎虎说,“来自周围人们的躲避与排斥,往往让内心的各种害怕像黑洞拉扯着你往下沉……”

不幸的是,龙龙沉了下去。

王春梅说,龙龙曾是人中龙凤,IT行业的青年才俊。出现在“专职医生”面前时,他查出感染HIV已有5年。

那时那地,人生仿佛从山岭一下跌入深潭。龙龙无法接受如此残酷的事实,憋在家中度过了孤独挣扎的5年。

健康每况愈下,家人恳求他到医院看病。“在诊室门口,他的父亲和姐姐一个推一个拉,而龙龙使劲扒着门框……”王春梅回忆,两天后的早上,龙龙姐姐打来电话。

王春梅一直保持着每天早一些到医院的习惯。那天,她刚到单位,电话就响了。

趁姐姐准备早饭的空隙,龙龙选择放弃余生。“龙龙辜负了您。虽然只有两天,但我们全家非常感谢您。”姐姐在电话里说:急救人员就在旁边,你给他们说吧……

言罢,姐姐在电话那头号啕痛哭起来。

“我在那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王春梅很是感慨,“她担心急救人员存在暴露风险却又难以启齿,想让我给出专业的提醒。”

很多个夏天过去了,龙龙留在诊室门框上的印记早已荡然无存,但那一家人却深深留在王春梅的记忆里。

“我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善良。”她轻吁一口气说道,“我想,我可以为这个群体做得更多。”

王春梅是山东省最早的艾滋病治疗专职医生。

(四)

临近月末的缘故,这个周四的门诊不算太忙。“一般上半月人来得多。”王春梅接过一份材料,迅速扫了一眼后签上名字,“一年接诊六七百名患者,日常的服务管理更要上心。”

1988年参加工作,王春梅从医30多年了;最近十几年,一直在做艾滋病防治相关工作。

2013年年初,晓晓找到了王春梅。这是一个30多岁的南方女子,在老家感染了HIV,当时已经病得非常重。她跑了好多家医院,但都被拒绝了。

“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晓晓哀求王春梅,“你让我死在医院里,我想有尊严地离开……我不想死在马路上。”

王春梅情感的闸门在回忆中被再次打开,哽咽着说道:“她这句话戳进了我的心里。”

当时医院里还没有艾滋病病房,收治晓晓困难重重,但王春梅为她争取到了床位。灯光下,晓晓躺在那里,一双蜡球般呆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接纳了她的医生。

“闭上眼睛睡会儿吧。”王春梅劝她。

“我怕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晓晓气若游丝,努力挤出一丝的笑容。

那天晚上,晓晓就走了。

“生命如此脆弱、渺小!”王春梅忘不了晓晓那不舍的神情,“我当时就觉得,需要有人来帮助这个群体。”

这一年6月,艾滋病防治“定点定人”的时候,没有人情愿做“专职医生”。王春梅思前想后,决定接下这个没人干过、心里没底的活儿。

“其实都是被逼出来的。”王春梅浅浅一笑,“我这个决定可捅了马蜂窝,家人、同事都不理解。”

王春梅的丈夫反应强烈:为什么是你?

家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在家里,她每天陪着笑脸,尽量不去触碰那个话题;在心里,她感觉内外交困,出现了严重的焦虑。

祸不单行。

王春梅给患者做治疗时,针头刺破了自己的手指——HIV职业暴露!

紧急处理之后,王春梅开始了预防阻断治疗。“我也很害怕呀!但没跟家人讲,没法解释。”晚上失眠,她想了很多。

纵有万般不安,也只能压在心头。在等待结果的一个月里,王春梅的身心绷如满弓。

2013年年底的一天,她拿到了抗体检测结果为阴性的报告。下班回家一进门,王春梅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对着老公痛哭起来。

在她的嘤嘤低诉中,丈夫一征一惊,怜惜与愧疚涌上心头。

他什么也没有说,上前揽她入怀……

“我第一次感到被理解。”王春梅说,从那以后,他变化很大。关心如泉水从生活细节间汨汨流出——如果她回家晚了或者加班,他都会主动打电话过来吁寒问暖。

王春梅说,通过规范治疗可以更好地控制住患者体内艾滋病病毒。

(五)

正说着,同事喊王春梅过去看诊。她用纸巾抹了抹眼角,站起身来。

患者强强个子高高的,今年28岁。感染后,他在王春梅指导下服药治疗了一年。指标都挺正常了,他却换了手机号不来门诊了。

停药治疗两年后,强强查出了肺部纵隔肿瘤……

“他就是觉得没事了,嫌麻烦不想再天天吃药了。”王春梅的声音由轻而重,“有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抵不过年轻人的侥幸心理。”

一声叹息,七分火气。

是啊,能不起急吗?在这个特殊群体的大家庭里,王春梅是他们口中的“王妈妈”,惦记着每一个人。她感性热情,悲伤着他们的悲伤、欢喜着他们的欢喜。

2021年,王春梅年满55岁。

“我会坚持在艾滋病治疗专职医生的岗位上。”她笑了笑,“这辈子投入地干了这么一件事,感觉谈恋爱都没这么投入过。”

春至和风暖,梅有暗香来。专业使然,心性使然。

(文中所涉及患者均为化名)

大众报业·农村大众记者 边良